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梵高先生

时间:2015-05-05 12:38 来源:星文学 作者:方隅 阅读:

梵高先生

文/方隅

梵高先生站在桥头,一条夜航船撑着灯笼向这边游来。

梵高先生抬头望了望夜空,漆黑空洞,他说,这个城市太繁华,繁华的城市都不配拥有星星。

倏忽间,光与影拧成了一团火,把梵高先生冰冷的心烤得火热。

再大的火也总有熄灭的时候,梵高先生想起那退去的人潮,像是大片褪去的红色,水的漂洗之后便只剩下朦朦的灰,最后,狰狞的白。

梵高先生就兀自立在那白色里,一个孤独的背影望着远去的人潮,良久,他感觉到眼眶的湿润。

梵高先生不会画画,时间便把他投进人群里洗炼,梵高先生不说话,不反抗,他逆来顺受,早已磨平了棱角。

但是,人群投他以孤独。

梵高先生常常一个人躲在花蔓丛下,透过花香,他看着来往的人群,有时他坐在池塘边,静静地看着水中自己漆黑消瘦的倒影。

总是有人对梵高先生好奇的,跑过来跟他交朋友,他先是一愣,然后才觉受宠若惊,满脸绽放着笑容,愉快地跟随着别人跑东跑西。

可是,梵高先生不会踢毽子、不会跳方格、不会捉迷藏,他看着他们做,他假装很开心。

一棵树立在梵高先生的身后,梵高先生曾想到树的生命,他时常十分笨拙地爬到树上,坐在风中听树叶沙沙的声音,梵高先生说,他听到那树在说话,他在思念他远方的家人。

梵高先生的村庄尚武,孩子们竞争意识很强,时常打来打去,妈妈告诉他,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,你必须学着去打败别人。

可是梵高先生不会,他记得那天他和几个大人撺掇的小孩起了冲突,周围人围上来,都看着梵高先生,可他并不动手,任凭别人抓着他的领子,指着他的鼻子,别人打他,他只是去挡,别人摔他,他只是努力地使自己不被摔倒,梵高先生明白,他不想被人打,也不想打别人,他只希望能保护住自己。

梵高先生一点点长大,他不会见人客套似的堆笑寒暄,他无法烘托出人情温暖,他的关系单色而纯粹,于是,梵高先生没有朋友,他的孤独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痛入骨髓。

这个世界不配拥有梵高先生,但梵高先生却把自己献给了这样一个世界。

母亲爱着梵高先生,但她不懂得梵高先生的孤独;

父亲爱着梵高先生,但他无法体会梵高先生孤独;

姐姐爱着梵高先生,她只说梵高先生生来就是那么孤独。

梵高先生刚刚张开的嘴合上了,满眼期待的荣光消逝了,他终将和千千万万个梵高先生一样,归于普通人,柴米油盐、妻儿老小,他只有在深夜才能偷偷细数他的孤独。

在这之前,总会有个人懂他。

他来到兰州城,看到水流滚滚的黄河在一夜之间干涸,他立在铁架桥上,看着河滩上熙熙攘攘捡石头的人们,远山在云雾里显出惨白,他忽然觉得这世界大多数事物和他有着同样的孤独。

他来到敦煌,看到墙上涌动的壁画,千年时间就这样在他的面前流逝,他突然有一种跪拜之感,他听到那黄沙说,世间永恒的,永远只有孤独。

他来到南京,来到山东,来到青海,来到西藏,他才知道这孤独绵延传递、生生不息。

梵高先生说,柚子小姐曾告诉过他,男人应该现实点,去顺从这个世界。

梵高先生一直试着这样去做,他小心翼翼地经营着他的世界,可这样的他会在某个深夜,突然不明白自己要什么。

柚子小姐约他走在广玉兰树下,他清楚地记得彼时广玉兰正开满了花,洁白而宽大的花瓣在月光下发着光,柚子小姐说,你该有个喜欢的人。

梵高先生没有回应,他立住了,思绪在他的脑子里混乱开来,他理不清个所以然,梵高先生只好说他累了,颓然不懂得怎样去爱。

柚子小姐转过身,郑重地望着他。梵高先生说的是实话,他真的笨拙到不懂得怎样去喜欢一个人,他慢慢成长,慢慢懂得了更深层次的爱。

柚子小姐把她过去的信件和日记都交给了梵高先生,她说,要好好保管。

柚子小姐和梵高先生订了个契约,他们说2046年可以结为夫妻。

而后,梵高先生毕业了,他终没有提出使那契约提前生效,他觉得他喜欢过很多人,但他又觉得他只喜欢过他自己,现在,他孤独着爱着世界。

梵高先生说,我们生来就是孤独。他面北而去,不是向东是大海,也不是面南而朝阳,西伯利亚的寒风刺痛着梵高先生的神经,他忽然觉得,这就是所有孤独者的宿命。

梵高先生就这么走着,会有人时不时地回头看着他黑色的背影,然后低下头,继续自顾自地沿着人生的路往前走。梵高先生也会偶尔停下,望望远处青黛的山脉,整理一下自己的行装,而后,继续走。

他并不是目标坚定,他时刻带着迷茫,他平凡而普通,他渺小而脆弱。

正像有人说,他不是梵高,但他是梵高先生,谁毁了梵高先生的孤独,谁就毁了梵高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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