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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编辑的一生

时间:2015-05-27 21:51 来源:星文学 作者:绛先生 阅读:

张编辑的一生

/绛先生

七岁

从小张编辑就很瘦小,捉迷藏的时候整个人可以躺在路旁的小沟渠里,没有人能找到他,当天暗下来就自己回家去。母亲因为他回家太晚而责罚他,只准他吃半碗饭。泡一些汤汁下咽,大多数时候还都只是菜汁,尝不到没有什么油水,张编辑变得更加瘦小。即使这样母亲也不心疼,因为张编辑还有一个弟弟,弟弟有一双黑溜溜的眼和白净而又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,咬不动太过结实的肉,就偷偷给了张编辑。张编辑因为这块带着牙印的肉,从来不去吃弟弟的醋。打架的时候还护住弟弟,自己遍体鳞伤的回家吃半碗饭也毫无怨言。

唯一心里感到委屈的一次是母亲跟父亲离婚那天,法院将张编辑判给了父亲,父亲那夜睡前还给了张编辑一个吻,说是第二天带他走,第二天醒来的他找遍所有能找的地方,却怎么也找不到父亲,他甚至还找了路旁的小沟渠,张编辑以为这还是那一场捉迷藏的游戏。

小沟渠里能藏下一个人的秘密张编辑谁也没有告诉,一群孩子围着他,指责他捉迷藏的时候肯定是跑回家去了,他也没有反驳。孩子们将嘴里的口香糖粘在他的头发上来宣扬他们的正义,有说有笑的离开,毕竟口香糖在嘴里是笑不出那么大声的。而偌大的空地上,只剩下张编辑与那条窄小的沟渠。

他沿着这条窄小的沟渠走,心想这样也好,这样就可以早点回家去,吃一整碗饭。

沟渠的尽头是一条河,河被高高的苇草围着。张编辑踩到一块硬物,弯腰去捡,是一只巴掌大的乌龟,张编辑小心翼翼地将乌龟捧在手心上,乌龟动静不大,还有坚硬的壳。这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,这让他感到不那么孤单。他扯下头发的口香糖,揉成一团,捏出一个乌龟的模样,一路上自娱自乐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。甚至还奔跑起来,风呼啦啦地吹过羞涩的夕阳,吹过弯了腰的麦子地,吹过他黏糊糊的头发,空气中似乎混杂着某种独特味道,没错,这应该就是幸福的味道。

踌躇了半天的张编辑,决定还是带着乌龟回家去。在河水的尽头处。

十七岁

张编辑辍学了,班主任找他谈话,问他是不是交不到什么朋友的缘故,他摇了摇头,说是不想读了。张编辑的成绩很好,语文成绩也很好,可是家里的经济却不是很好。母亲甚至都没有找他谈话,便命令他明天起就不用去学校了。他一点都不感到惊讶,看着弟弟黑溜溜的眼珠和弟弟新书包上黑猫警长黑溜溜的眼珠,他就知道这一切迟早会来。他转身去喂厕所里的乌龟,乌龟见他进来,一下子便缩进了壳里,即使经过了十年,乌龟还是害怕张编辑,一个辍了学的张编辑。他照厕所里的镜子,看自己浑浊的双眼里已有些发红,镜子里的乌龟趴在马桶盖上,身子还紧紧的缩在壳里,只探出了一个头来看这个世界。

第二天张编辑睡到晌午,醒过来的时候吃一包梳打饼干,房子空荡荡的只剩下他咀嚼的声音。他可是有一排强健的牙,再去照镜子,他已然也有了一双黑溜溜的大眼。

他心想这样也好,这样就不用为了想着怎么跟隔壁班的女孩说话而苦恼了。隔壁班的女孩有一头干净亮丽的短发,长长的睫毛与褐色的眼,笑起来眼睛下弯的弧度总能跟嘴角上扬的弧度保持一致。第一次见她笑是在篮球边上,张编辑的脑袋被忽然飞驰而来的篮球正中眉心,瘦小的张编辑倒在了路旁,视线倾斜了九十度,视线里所有人都在笑话他,笑的花枝招展的她也在其中。她的笑是羞涩的,羞涩的足以让他想起了河边那抹羞涩的夕阳,是红火火的,有着不刺目的温婉,太美了。后来的张编辑为了能再见到她的笑,便常常站在球场边上,在她出现的时候时刻准备拿眉心去接球,可惜越是刻意,就越是事与愿违。大多数时候他只会在那里发呆,看着一旁小小的沟渠,开始怀疑自己小的时候真的能躺进去吗?里面已经满是污泥与漆黑的水。

张编辑在跟每个科目道别。跟数学书道别的时候,他解完最后一道数学题;跟语文书道别的时候,他开始着手写一封情书,情书的开头写道:仅致那抹羞涩的夕阳,署名张某某。

送出去情书的夜晚,他爬过学校的围墙,还爬过隔壁班教室的窗户,才将信封放到女孩的语文课本里,还特地撕去了那篇《诗经•蒹葭》的课文,将信放在那个页码里,他觉得这种浪漫,只有像夕阳一样的女生能懂了。而再次翻越学校围墙的时候,几道手电筒的光束照在了他身上,远处甚至还有土狗在吠,保安也冲他喊,他开始逃了。他开始奔跑起来,风呼啦啦的吹过迷茫的黑夜,吹过无精打采的路灯,还吹过他手里的《诗经•蒹葭》,他又再次感到了真真切切的幸福感,即使是在那样一个慌乱逃跑的境地之下,那样一个独自告别的境地之下,张编辑也丝毫不感到畏惧。

那封名为《仅致那抹羞涩的夕阳》的情书一个月后出现在了那座小城的小报上,署名张某某。

二十七岁

只带着一只乌龟,跟一支牙刷就离开家的张编辑,站在生产避孕套的流水线上工作了五个月后,租下城郊小巷里的房子,买了一台二手电脑和一个精致的碗后便辞职了。那个精致的碗价格很高,商贩主动降价出售,张编辑执意不还价,按照原来的价钱买了下来,商贩奇怪的问他原因,他说就是想好好吃一碗饭。果不其然,张编辑每顿都要吃满满的一大碗,并且要睡觉到晌午,家里也不装一面镜子。

相比对着镜子看到自己那双黑溜溜的眼,张编辑更喜欢署名为张某某的那面镜子,更能看到真实的自己,靠着那台破旧的二手电脑,张某某的名字出现在各大报纸与杂志上,张编辑觉得文字才是一面真实的镜子。他在那面镜子里能看到的是自己奔跑的模样,有些滑稽,有些天真,有些莫名的欢愉。

文字卖的很好,张编辑还买了一个水晶边的相框,将《诗经•蒹葭》装在里面,放在床头,看着入睡。日子也过的越来越好,他买得起房子,是乌龟住的玻璃房子,他也买得起车子,是从房东那买来的二手摩托车,他甚至还买得起爱情,在跟房东买二手摩托车的时候房东的女儿喜欢上了他。他问房东的女儿喜欢他的什么,他的钱吗?房东的女儿笑了笑,说,喜欢他的才华。

才华是什么东西,张编辑不清楚。他不清楚为什么不用自己做饭,不清楚为什么不用自己打扫屋子,不清楚为什么不用自己交房租。莫名的馈赠让他不安,夜里他抱着《诗经•蒹葭》哭出声来,因为,他唯独清楚的是那个夕阳般的女孩救了他。

房东的女儿说他们家有很多亲戚,请柬都发出去了,婚礼当天却只来了寥寥数人。但是婚礼还是很温馨,有人将剪碎的彩色亮片扔在他头上,像口香糖一样粘在头发上。还有人抢去他精致的饭碗,换上一碗满满的酒,他又吃不饱了。还有人抬着将他扔进房间,然后锁上门离开,像是又掉进了小小的沟渠里一样,一样逃不出来。那是张编辑第一次饮酒,饮那么多酒,他醉醺醺的跟妻子做爱,用自己曾经生产过的那种避孕套。这一切像是做了一场梦,他简直就跟常人一样完美。

张编辑那晚还做了一场真正的梦,他梦见婚礼上来了很多人,多到连母亲和弟弟也来了,母亲送给他一个破了的碗,弟弟送给他一面崭新的镜子,他害怕的在梦里跑了起来,风呼啦啦吹过黑压压的人群,吹过满是笑声的世界,还吹过他恐惧而又黑溜溜的双眼……驱散这股恐惧的还是她,那抹夕阳。暖暖的光笼罩着张编辑疲软的身躯,张编辑幸福的说不出一句话,听不见任何声音,看不见任何东西。

第二天一早张编辑对厕所里的镜子叫出了声音,因为他又看到了自己那双黑溜溜的眼。

三十七岁

张编辑成了名副其实的张编辑,在一家三流杂志里催三流作家交稿。他不需要写一个字,只需要删除那些文章里的一些副词,让文章变得晦涩难懂,老板说这样文章更显得有张力。为什么需要那么多有张力的文章,只因为老板的名字叫张力。当然,这种晦涩的炒作方式,让张力老板出不了什么名,直白就该直白才对,张编辑明白了,明白当初那种《诗经•蒹葭》式的浪漫,或许也太过晦涩。

才华也是晦涩的东西,不够直白,没有能支撑张编辑写出更多东西了。在结婚后,他遭遇了一次又一次的退稿,渐渐失去文字的嗅觉,终日只能饮酒做爱,渴望再做一场美梦。张编辑不因此感到难过,可是妻子却终日以泪洗面,张编辑承受不了因自己而让别人悲伤的事实,便离了婚。自己也没有什么颜面继续呆在那里,他又开始奔波辗转,庆幸的是,老龟还跟着他在一起。

他带着一只乌龟,跟《诗经•蒹葭》,骑着摩托车,驶向远方。

即使租的是更小的一个房子,屋里没有取暖的设备,遭遇连连退稿的他也没能坚持住贫困的寒潮。冬天马上就要来了,乌龟必须要吃足够多的食物,然后去冬眠。他只能出门找一份工作,瘦小的张编辑在工地上坚持了半天便不行了,一铲子扎在了工友的脚上,变卖了摩托做理赔。走投无路的他在退稿的邮件里,接受了编辑一职,开始在网络上寻找作者,拿一篇文章五块钱的提成,筹足两百元给了中介,寻得一份编辑的工作。他和乌龟才得以活了下来。

张编辑每天要对着一堆堆不同的稿件,里面有人写贫穷,有人写青春,有人写情怀。他从来不刁难作者,通过率极高,因为他害怕这些镜子的那边是自己这样的人,或许他们不养乌龟,或许他们每餐都吃的很饱,或许他们没有自己这样黑溜溜的眼,不论怎样的或许张编辑都害怕他们跟自己是一类人。他唯独拒绝一种稿件,那就是写夕阳的稿件,他跟老板解释道,他们的夕阳都不够羞涩,老板问他为什么夕阳是羞涩的,他犹豫了一下说,他们的夕阳都不够有张力,老板便不再追问。

张编辑住在17平米的隔间里,隔壁住着带着女孩的单亲母亲,再隔壁是一个仓库,仓库里堆放着酒,他隔着墙壁都能闻到浓烈的酒香,张编辑离不开酒。他在打听完房东没有女儿后,每日都要跟房东买上一些酒回家,醉醺醺的渴望做一个梦。

可惜梦还是没有做成,张编辑便倒在了楼梯上,是那个单亲母亲送他去的医院,医生直白的告诉他,肝癌,让他留院接受治疗,他说他没钱,便只拿了些止痛药回去,色彩的药丸跟酒一起下咽。

第二次晕倒是张力送他去的医院,还付了钱,让他安心接受治疗,甚至还给他带来了乌龟陪着他。不知怎么的,乌龟那天竟也不怕他了,从他的大腿爬到胸口,呆呆的看着他。他又重新将乌龟放回到大腿上,乌龟又再次爬到他的胸口,如此反复到了夜里。期间那个单亲母亲还来看望他,她的女儿有一双褐色的眼,却不笑。

翌日醒来时乌龟缩进了壳里,安稳的躺在他怀里。隔壁床的病人头发已经掉光,头上裹着一块网布,再隔壁床的病人在他住进去的第二天就死了。张编辑怀里的乌龟已经三天没有动静了,他知道死亡正在蔓延,马上也会吞噬掉他的头发,他的生命,他平静的一生。

张编辑将自己写了满屋的小说稿送给了张力,将《诗经•蒹葭》送给了单身母亲的女儿,站在了医院大楼的顶端,张开双臂迎着那抹夕阳,这次他没有奔跑,风又呼啦啦的吹过了那抹羞涩的夕阳。

他知道,这次捉迷藏是真的,谁也找不到他了。

四十七岁

今天是热闹的一天。

门前被打扫的十分干净,没有落叶,没有尘土。张力还带来了他的新书,念给他听。

褐色眼睛的女孩也变得亭亭玉立,给他送上一束美丽的花。

夕阳羞涩的照着,照片上的张编辑有一口洁白的牙,笑的时候十分张扬。

2015-2-17

 

END
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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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责任编辑:星文学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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